老赵搬进了邱阿公的祖厝偏间。老人不懂国语,老赵客语生涩,两人却奇妙地能沟通——邱阿公会日语,老赵竟也懂一些,原来是战时俘虏过日本兵学的。
「日本人、中国人、客家人,到头来都是会病会死的人。」邱阿公某日对阿胜说,「你赵伯伯心里的苦,比我这老茶树的根还深。」
老赵的病仍在恶化。开春後,他已经无法下床,整天倚在窗边,看屋後那株老梅树从开花到落尽。阿胜每天放学就来,有时读课本给他听,有时只是静静陪着。
清明前夜,老赵突然精神好些,要阿胜扶他到屋後山坡。月光很亮,照得遍地日头花如洒落的金币。老赵指着最高大的一株:「就那里吧。」
他们用铲子挖了个深坑。老赵从怀里取出铁盒,里头的信已重新整理,用油纸包了三层。他抚摸铁盒表面,低声说:「秀兰,宝生,爹这辈子回不去了。这些话,就让台湾的土听吧。」
阿胜接过铁盒,触手冰凉。他忽然想起什麽,从书包掏出那管口琴:「这个也放进去吗?」
老赵摇头:「你留着。总要……留个念想。」
铁盒入土前,老赵抽出一封信,就着月光最後一次。阿胜瞥见开头:「秀兰吾妻:今日台岛春雨,忆及沂河柳绿时,汝撑伞立桥头等吾归……」
老赵将信贴在胸前片刻,才放回盒中。阿胜盖上盖子,将铁盒放入土坑。一铲一铲的泥土落下,掩埋了十五年来四百余封无处投递的家书。最後,他们移来那株日头花的幼苗,栽在填平的土上。
「日头花好,」老赵喘息着说,「向日而生,落地生根。」
阿胜扶他回房时,老赵整个人都靠在他肩上,轻得像一捆晒乾的稻草。床榻上,老赵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阿胜:「给你娶某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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